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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秋先生

2018-12-17 09:06:05 来源:修水报    作者:周 惟

镜秋先生是我的邻居。十几年前,在竹塘镇政府的老宿舍楼,他就住我家对门。

说是邻居,一年见不着几次面。他六十多岁始赴东莞,几经辗转,后到虎门镇谋生任职,常年奔波在外。在老家留间房,不过是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。他的门总是关着,偶尔见他夫妇回家,有些响动,但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。我那时年轻,刚参加工作,全心忙自己的事,和他没有交往,甚至连撞见打声招呼也没有。

后来,他得知我写点东西,请我去坐坐,我才第一次走进他家。屋里陈设简单而整洁,红褐色的实木家具,两个大箱子堆在角落,沙发靠在窗下,墙上挂着字画和镶满老照片的相框,光线似乎总是昏暗的。他给我看一个文件夹,全是他发表的文章,从报刊上剪裁下来,工工整整贴着,厚厚一大本,大多是报道和评论,不是文学作品,我不感兴趣,但从此知道他是个文字工作者,是个文化人,心底生出几分敬意。

他想出一本关于虎门镇服装业的书,手写的策划方案,包括版面安排、搜集的上百篇文章的目录和所需费用等,十几张信纸,交给我,请我帮忙打印出来。对自己经手过的文字,我总习惯分门别类存放,这么多年过去,这份资料还在我的电脑里。但他后来再没提起过此事,我怀疑这书他并没有找到赞助,出版不了了之。

我那时正完成一个小说,没有地方发表,他拿去看,大为赞赏,让我寄给他熟识的一家刊物,愿替我作个推荐。没多久,小说发出来了,位置显要,稿费不菲,他比我还高兴,给我主编的电话号码,一再叮嘱我打过去表示感谢,连对方是同乡,可以用家乡话交流这样的细节,也不忘交代。

去他家的次数多了,我突然发现,这次回来,镜秋先生住了不短的时间,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原因是他被查出了癌症——骨癌。

病情恶化很快。不久,他去做了截肢手术,截去了右腿膝盖以下。有时,经过他家门口,我看见他拄着双拐,艰难挪行,残肢裹着纱布。可是,癌细胞扩散迅速,回天乏力。更多时候,我看见他坐在沙发上,挂着吊瓶,蜷缩身子,头深深地埋在胸前,左腿裤管挽起,露出脚踝、小腿上的患处,拳头大的溃烂的黑洞,他一动不动地坐着,似乎整昼整天。空气凝寂,无声无息。

我不敢多看一眼。吞噬,疼痛,恐惧,分分秒秒的沉默忍受,都让人无法想象。

他给我看他写的一首诗,洋洋洒洒数十行,追溯过往,评述命运,情难自抑,算是给人生下最后的结论。我帮他打印出来。他不断地修改这首诗,每改定一次,就叫我过去一趟,让我依样在电脑上修正,打印给他。我起初没觉得怎样,但他隔三差五地唤我,我心里便有些不耐烦。我同情他,但当时并不理解他为什么死磕一首诗。这事后来让我很自责。

诗越改越短,最终只剩八句:日月运转乙亥年,乾坤造化出斯人。过眼分明多少事,大路朝天各一边。坦荡无欲走过来,何愁得失生挂牵。人贵全在心相印,谁知其味总新鲜。没有人知道,这份洒脱看破其实经历了怎样的情感压榨、过滤和风干,与最初的那一稿相比,它几乎面目全非。

定稿后,他托我带话给他的一位老师,请老先生誊写诗句,赐墨宝一幅,他可以装裱,挂在墙上。老先生是本地有名的书法家,和我是忘年交。这师生俩曾有过节,老先生性情耿介,一直不能释怀,要在以往,那是断然不会答应的,但这回居然应允,书法很快完成,送来,但送来了,甩手就走了。

几个月后,我在外学习,接到母亲的电话,寒暄一阵,要挂断时,母亲说:“对门的那人去世了……”我愕然,没有言语。很快,这些人和事如云烟一般,从我的心里飘散无影了。

今天,忆起和写下镜秋先生,或许是因为十几年来,我见识了更多的人世苦痛、生死悲欢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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